【恒枫】囚禁月亮五(完结)
“你是持明未来的家主。丹枫,你要懂事。”
“……”
他垂着头,伏案聆听长辈的教导。稚嫩的小手握着毛笔,在宣纸上落下优美雅致的瘦金书。
靛青的眸中无悲无喜。
“你是持明未来的家主。■■和■■■突然辞世,我们也感到悲伤。但持明不能一日没有主心骨,丹枫,你要扛起责任来。择日便举行继任典礼罢。”
“……”
他垂着头,指尖摩挲着那一纸遗嘱。他微微一动,纸张从手里掉落,骨rou匀亭的一只手被谁人握住,解开了袖口的两粒扣子。
靛青的眸中无悲无喜。
“不错,你是持明的家主——可那又如何?!你手里的实权不值一提。你想要这些资源对罢?可以。给老子好好舔!”
“……!”
一双手将他的头按下。他垂着头,指尖是不便描述的棒状物。他的秘密顺理成章被发现,一夜过去,露湿海棠。
靛青的眸中无悲无喜。
“阿枫,你悄悄告诉我,你的胞弟……丹恒,他当真死了?我听说,当年在火场里,并没有找到第三具尸体……”
“……”
他垂着头,从男人身上下来,平静地拾起一旁的台灯,猛地砸向他的脑袋。他一下一下地砸着,直到血和脑浆溅了他满身满床。
靛青的眸中无悲无喜。
……
当真是没有喜与悲的吗?
他望向镜子,面无表情地望着玻璃映出的那张自己的脸。他想起丹恒,他想恒以后也会长得和自己一模一样吗?他会被迫坐上这个位置,被身边的人背叛、强jian、要用身体做筹码谋取出路吗?他也会来到这个肮脏的地方……变成和自己一样肮脏的——
噼啪!
……他惊惧地打碎了镜子,无数破碎的镜片皆映出他惊怖不已的双眼。那双眼睛睚眦欲裂,与记忆中胞弟漂亮干净的青绿眸子截然不同……污浊至极。
他沉默着,缓缓地将目光投向桌上的药瓶。
那是安神用的,私人医生一次也不给他开太多。但对他来说,从别的渠道弄到药并不是难事。
……
一个疯狂却又顺理成章的想法在这时逐渐成型。
他不能藏着丹恒一辈子。他要将丹恒送出去,与持明的一切一刀两断,他会有全新的人生!
就像……就像他们幼时期望过的那样……
“嘟……嘟……”
忙音。
忙音响过三声后,电话被接起。
“枫?”从听筒里,传来丹恒略有失真的声音。
现在是夜里11:58。丹枫坐在持明集团的董事长办公室里,拨通了一个私密的电话,提早两分钟祝丹恒十八岁生日快乐。
“恭喜你成年。你长大了,恒,”丹枫的声音很温柔,“我准备了礼物,稍后会有人送去。”
“……”丹恒坐在床上沉默片刻:“你不回来陪我么?”
丹枫便又笑了一声:“抱歉。今晚加班,我赶不回来了。”
“什么班加到夜里十二点?”
“……”
“丹枫?说话。”
“来聊聊别的罢。比如,你想去什么地方旅行?”
“……”
这个话题换得太过生硬,丹恒又沉默了。
“我还能去哪儿?”他反问,语气难免有些冷,“难道我说了,你就会让我去?七年前我就不幻想这种事了。”
“……”丹枫安静了一会儿,“我很抱歉……恒。”
“不用道歉。我们在这件事上吵得足够多了,换个新鲜的话题吧。”
“……那么,生日快乐。”
“还差一分钟。”
“就提前一些罢,无妨。我……”
“什么?”
“不,没事……恒,可否再同我说些什么?再说些什么罢,我想听你说说话……”
“丹枫?”丹恒终于听出他状态不对,他皱了皱眉,“丹枫,你怎么了?喝了酒么?”
“……”
丹枫那头传来什么东西掉落的动静,一阵兵荒马乱。片刻之后,他才道:“没有。没有喝酒。”
“你在办公室加班?”丹恒果断道,“我打120,你待在那儿别动——”
“恒。”丹枫打断他。
“……我在听。”
“礼物应当快要到了……记得去拿。宅子在我名下,所以明天一早它就会被折价售出……你得重新去寻一处住处,一定……莫要再回来……”
“……丹枫,你什么意思?”
“我的意思是……”
丹枫在电话那头用尽全力吐字,说到最后,几乎只剩下叹息般的气声。
“……意思是……”
电话猝然挂断。
“丹枫?丹枫?!”
丹恒终于意识到这一回情况恐怕比他预想得严重,他回拨过去,听筒里只剩下无休止的忙音,再也没有人接听电话。
于是他毫不犹豫地拨了120,报丹枫办公室的地址;同时也报了警,接电话的是一个声音慵懒的男人。男人似乎在户外接他的电话,背景音中有雨水的声音。
“好,好,情况我了解了,请你稍安勿躁,”他耐心地回应丹恒,而后,说出让他脊背发冷的话,“丹枫的事先放在一边。丹恒,你现在方便出门吗?我可不会开丹枫捣鼓的那些锁。”
“……”
丹恒如坠冰窟。
他知道我。丹恒心想,这不妙……
“别怕,我是丹枫的朋友……我叫景元,”男人听出他的犹豫,出言安抚,“他托我给你送生辰礼来,我现在就在门外。”
……
丹恒在十分钟后打开宅子的正门。
外面果真在下雨。白发蓬松的男人打着一把黑伞,手里提着一个精美的蛋糕盒子。盒子被保护得很好,即便雨大,也没有被淋湿。
丹恒看着门口的男人,神色微怔。
十年了。
这是他十年来,第一次与除丹枫之外的其他人类打上照面,从景元手中接过那个生日蛋糕时,他简直感觉像是在做梦。
蛋糕盒里不只有蛋糕,还有一叠单据。依照一纸遗嘱,他得到了丹枫巨额的遗产,已经按法律缴税,来路十分正当。
“这些是丹枫用私人名义给你准备的,与持明集团无关;新的身份也安排好了——喏,身份证——还是叫做丹恒,持明那边查不出一点漏洞来。”
“……”
“至于之后的打算……嗯,他给你办了护照,出国交换的资格也申请好了,他应该一直有在教你高中课程,对吧?你稍微适应一段时间,应该能跟上。”
“……丹枫呢?”他木然地问,“你说了这么多,没有一句提到他。”
“……”
景元便沉默下来,拿悲伤又怜悯的眼神看着他。
“……你不能去参加他的葬礼。那时持明高层会到场,不能让他们看见你,”良久之后,景元道,“否则,连我都不好将你保下来。”
“……”
“丹恒……你自由了。”白发的高大男人替丹枫说完了那句未尽的话。
丹恒的120打得很及时。丹枫关闭了集团大厦的总闸,破坏了电梯按钮,将自己反锁在办公室里;医生好不容易赶到的时候,他刚巧失去生命体征不久。
手机掉在地上,枕着一纸写到一半的信。大约是觉得信实在写不完了,才给丹恒打了电话。
这通电话会暴露很多事情,所以他请景元代为做加密处理。他做得堪称滴水不漏,甚至包括他自己的葬礼席位——丹恒通过景元胸口的针孔摄像机观看了葬礼,乌泱泱的黑色正装人群中,几乎没有人露出真心实意的悲伤的表情。
他们愤怒、忧愁、哀怨,不是为了一个人的死,而是为盛极一时的持明集团不可挽回的落幕。丹枫是个很好的族长,若他安安稳稳、兢兢业业地活着,或许能带领企业扭亏为盈,再度迎来好时候。
……
丹恒不能接受丹枫的死亡。丹枫没有向他说过自己想要死去,从来没有。
他觉得丹枫还在,存在于世界的某处,等着自己去找他。
他一定是藏起来了,藏在一个没有人知道的地方——而他们一定会再见面的。
怀着这样的心情,丹恒登上列车。
这是一趟穿梭在生与死之间的列车,连接开拓者和已死之人的「世界」。他是一无所有的漂泊之人,唯有靠着在茫茫世界中寻找丹枫的一点执着,他才给了自己继续漂泊下去的借口。
他找了很久。一年,两年……五年,十年,久到他开拓过的世界连自己都数不清,几乎忘记了自己究竟在追寻着什么……
无形的手终于再度将他与丹枫的命运绑到一起。
他矮身走下暗门中那段熟悉的台阶。台阶的尽头,是狭长昏暗的一条走廊。空气中弥漫着呛人的湿气,顶灯虽亮着,却无故照不亮廊下阴暗长藓的角落。
在走廊尽头,地下室中唯一的房门紧闭着。
丹恒走向那扇门,并不意外地发现三月七和穹不在他附近。他们果然再度被隔开了。
他神色平静地走过阴暗的长廊,顶灯忽明忽暗地闪烁,他把手搭在门把上。
咔哒。
门轻易地被他打开了。
漆黑无灯的房间里,影影绰绰地,站着高矮不一的人。
乌黑的发与雪白的肤对比强烈到扎眼,毫无血色的人形像极了尸体。在开门的动静之后,人形一同将脸转向门口,与丹恒相对。
“……”
丹恒靛青的眸子微微张大。
这些影影绰绰的,十数个人形……全都长着他的脸。小时候是长发,到大了些,就变成了短发,用隐形眼镜遮去眸底的靛青。
而在房间深处,长发的成年男人被一个少年「丹恒」拥抱着,看不见表情。他缩在少年过小的怀里,别扭地把自己折叠起来,好让少年抱得舒服一些。
这一幕落在丹恒眼里,竟没有叫他觉得诡异。丹恒与屋里大小各异的、尸体般的傀儡对视,而后,松了口气。
枫……果然舍不得自己。
“……”丹恒近乎温柔地呼唤他,“丹枫。我回来了。”
丹枫没有反应。
但房间里的十数个「丹恒」在这刹那,同时向门口缓缓抬手,袖中皆滑出半米多长的尖刀,刃上沾着陈年的血渍。
刀尖直指丹恒。
丹恒毫无惧色。他把枪提在手里,冷声问:“丹枫。你要杀了我么?”
“……”
死寂。
丹恒略一皱眉,语气冰冷下来。
“丹枫,说话。”他追问。
“……”
丹枫便把自己又蜷了蜷,做出一副不想听的样子。可他分明是听见了的,这个动作像是掩耳盗铃一般,终于激起了丹恒的怒气。
于是他沉默地提着枪,走进房间。
空无一物的地下室深处到处是烧焦的痕迹。他一动,所有的「丹恒」都持刀扑上来,破空声呼啸,发狠地想要杀死他;可丹恒避都不避,径直向丹枫走去——尖刀在距他身体五公分的地方戛然而止,再无寸进!
他被持刀的「自己」包围,像在演一出滑稽的人偶默剧;但主演本人浑不在意,满眼只有舞台深处阔别数载的兄长。
丹恒走到丹枫身前,无数的尖刀指着他的背心。
他居高临下,用击云的枪尖挑起丹枫的下巴。
“……”
与他记忆中别无二致的丹枫冲他扬起脆弱的脖颈,靛青琉璃目中无悲无喜。
“下手罢,恒,”丹枫沙哑道,“杀了我。这一切就结束了。”
“如果我拒绝呢。”丹恒道。
丹枫静默片刻。丹恒隐约听见自己身后持刀的人形活动关节的声音。
“如果你不动手,”丹枫轻声道,“我会杀了你那两个小朋友。”
他指尖一动,房间的角落忽然亮了起来。一左一右两道投影呈现了三月七和穹当前的状态。空无一物的走廊里,少年和少女都没有动,好整以暇地站在原地,等待他们所信任的同伴与世界的主人对谈。
丹枫偏着头,做出一个手势;于是两条走廊的墙壁都开始向中间合拢,将廊下的少年和少女惊得各自警惕起来。
“你有一分钟的时间用来犹豫,恒。”丹枫漠然道。
丹恒面上却无惧色。
“丹枫,你杀不了他们,”丹恒拆穿他,“他们什么都没有做。不触发死亡条件,你能做的就只有改变世界的场景,而不能杀人。这是游戏规则。”
“是吗?”丹枫垂下头,用脆弱的喉管蹭过击云锋利的枪尖,“你要同我赌一局吗,恒?用他们的性命做赌注?”
“……不。”
——我已经赌赢了。
丹恒终于笑了,他丢下击云,将丹枫从尸体般的少年怀里拽出来,一把揽进怀里。
“……!”
这一刻,所有的怪物和机关都失去了控制。向中间合拢的走廊墙壁戛然而止、「丹恒」们手中的尖刀叮当落地,丹枫愕然地陷进一个guntang的怀抱中——丹恒已经长大,与他相差无几的身体鲜活饱满,走了一路,沾了血和灰烬,丹恒的衣上却似乎仍残留着太阳的气息。
“我赌赢了,你还在这里等着我,”丹恒说,“我很高兴。”
“……”
丹枫近乎茫然地睁大眼睛。
“你……很高兴?”他嗫嚅着,一字一句地重复,“你很高兴……你不……恨我?……”
丹恒便抱着他,摇了摇头:“我不恨你。我……很想念你。想念极了。”
丹枫默然不语,像一具不会动弹也不会发声的尸体,被丹恒抱在怀里暖了良久,才终于抬了一下手,似乎也想拥抱他——可他还未触到青年温热的脊背,便又把手放下了。
丹恒又将他抱得紧了些。
于是丹枫终于变得无措起来。他挣了挣,想从这个叫他惊惶的怀抱里出去:“恒……恒?你松手……莫要如此……”
“为什么?”丹恒此刻却忽然不讲理起来,“你那些赝品抱得,我却抱不得?丹枫,叶公好龙也不是你这么好的。”
“不行……你不能待在这儿,你不该在这儿,”丹枫摇着头,开始推拒他,“快走。杀了我,杀了我便能从那扇门离开,不要回头……丹恒,听话,听话……!”
“丹枫!你冷静些,”丹恒按着他的肩头低喝,“我不明白——你为何执意要死?你就这么想要我一枪捅死你吗?!”
他是真有些恼怒了。丹枫从来听不进去他的话,只自顾自地做些为他好的打算——从前如此,现在也如此!
“……你不明白?”丹枫呆呆地重复。
“对,丹枫,”丹恒将他的脸捧起来,强迫他直视自己,“我不明白。给我一个你必须死在这儿的理由。就算『世界』必须被消解,作为无名客,我并非没有办法将你的意识带出去——你为什么不肯依靠我一些?!……你……你连问一问都不肯……”
“……”
“丹枫……丹枫,”丹恒几乎哽咽着道,“正如你爱我那样……我也……爱着你啊……”
丹枫怔愣片刻。
而后,他毫无预兆地笑出声来。嘴角勾起叫人心惊的弧度,连带着满屋尸体般的人形也一同笑得前仰后合。他笑着捂住脸,似泣似悦:“丹恒……恒啊……原来你爱着我么?你可知道我为何滞留此地?……”
“已死之人强烈的执念造就了『世界』,”丹恒背教科书上的概念给他听,“丹枫,你还有事未竟?”
丹枫摇头。
他要做的事,早就做完了。他为胞弟安排好了一切,做了一个家主该做的所有事情,将自己与朋友们的界限划清,他已经没有什么未竟之事了。
“……将我困在这里不得解脱的,正是你的执念,”他哭着、笑着吻丹恒的唇角,“是你啊……恒……”
“!”
丹恒脊背一僵,不可置信地张大了眼睛。
他被囚在一座笼子里。
不见天光,不见人影,唯一能接触的人是他的兄长,唯一能接触的有关外界的东西是数不清的书籍和报纸。
他只能看,不能向外发送任何讯息。
笼子里有一部电话,除去报警和医院外,只能拨打一个号码,也只有一个人偶尔会打来。
丹枫将他关在地下室里,为他的假身份办了学籍和休学,又在夜里,亲自教他教科书上的东西,确保他拥有每一个正常长大的孩子都会的知识。
丹恒非常聪明。哪怕绝大部分时间只能自学,各科成绩也都还不错。
他也知道怎么打开地下室的锁。但他仍然待在笼子里,只是要求丹枫将监控系统的显示屏接到地下一个,偶尔看着后院的影像发呆。
他被囚在一座笼子里。
不见天光,不见人影,寂静无声的世界里没有任何人,在过量安眠药带来的窒息过去之后,他就来到了这里,世界白茫茫一片,空气中还有隐约闪烁着火光的灰烬。
他是这个「世界」的「主人」,一念之间,他什么都可以做到——除了得到永远的安息。
他在空无一物的世界中模拟他的家,起初模拟出的房子却烧得焦黑;他摸索着打开地下室走进去,将门锁死,想着他放在心尖上的少年便是被他这样关起来,一关就是十年……
他感到孤独。
于是「丹恒」出现了。幼小的、柔软的、抽条的、成熟的……所有的丹恒将他围在中间,丹枫对他们说“我爱你”,丹恒却用冰冷的含恨的目光盯着他,不发一言。
丹枫想着,他或许知道他是被谁关起来了。
“这是由你的执念支持的『世界』,”丹枫对他说,“除非你杀死我——放下你的执着,否则我永远不得解脱。”
丹恒便也笑了:“在没有遇到你之前,或许我还有放下的可能。但如今我见着你了,便不可能再放手。”
“……”
看来他打算继续关着我了。丹枫这么想着。
他垂下头,有些不安地抖了抖;紧接着又强迫自己放松下来,接受这一切。
他从前关着丹恒的时候,丹恒难受了十年;如今让他关回来,也是理所应当的。
而且……他不恨我,太好了。丹枫在心里重复,太好了。
他再次落入温暖的怀抱。
“……我也不会关着你,”丹恒环抱他,把下巴搁在兄长肩上,“枫,我们离开。我们一起去寻自由。阳光照在身上……鲜花挂满枝头。”
既然他的执念就是这个世界的症结,那么换一个执念就好了。
——寻找丹枫的心愿已了,现在,他想和丹枫一起活下去。
「世界」崩塌了。
三月七和穹同时感觉到震动。
接着困住他们的空间开始崩解。像雪崩一般,墙壁碎裂成一块块,掉在他们脚边又散做尘埃;他们环顾四周,在消解后的空间找到了相隔不到十米的对方。
……也看见了不远处的丹恒。
丹恒抱着一个长发的男人,半跪在地上,脑袋相抵,似乎在说话;穹和三月七对视一眼,默契地没有选择过去,就在原地聊起天。
“好啦,你的第一次『开拓』圆满完成,”三月七叉腰道,“感觉如何?”
“……”穹瞟了一眼那边抱在一起的两个,“他俩……兄弟感情真好哈……”
“谁问你这个啦!”三月七恨铁不成钢。
穹挠着头别开了目光。
“……说真的,穹,”三月七道,“记住这次开拓吧,它绝对是特殊的。正常情况下,世界崩解就意味着开拓结束,不会有这么长的空白——丹恒真的唤醒了丹枫的意识,这是可以载入列车史册的。”
“哇哦……”穹表示惊讶,“那史册上会顺便加上我们两个的名字么?作为英雄的配角?”
“什么叫配角,我们是伙伴!伙伴懂不懂?!”三月七弹了一下灰发少年的额头,“嘿,伙伴可是很重要的!”
远远地听见这么一句,丹枫扯了一下嘴角。
“伙伴么?”他低声道,“真有活力啊……”
丹恒环着他,双手越过他正在做什么东西。他闻言挑了挑眉梢:“嫌吵?习惯一下吧。之后我们——包括穹和三月——还有很长的时间要一起开拓。嗯……顺便进行我们俩的感情修复。”
“……”
这个词听起来怪怪的。丹枫诚实地想。
“……好了,拿着这个纸鹤,”丹恒把手里的东西给他,“将它转换成『奇物』对你来说应该不难。你有这方面的权限。”
“……”
改变「世界」的权限的确在丹枫这里。他摆弄着纸鹤,将之设定成一枚可以使用的道具——这样,丹恒就能把这东西带出去了。
“依托这个奇物,我将你的意识带走,回列车后,就能予你一个新的身体,”丹恒与他额头相抵,细细诉说对未来的期许,“我们重新开始,以『无名客』的身份,好么?我们将有新的生活、新的伙伴……至于过去,就让他见鬼去吧。”
“……我不能保证,”丹枫看着那双与自己一模一样的眼睛,喃喃道,“恒,我是个疯子……”
要命。他心绪一动,险些又在这儿弄出丹恒模样的人形来。他告诉自己冷静,他已经不再需要那个了,真正的、鲜活的丹恒将他拥得很紧。
“没关系,”丹恒笑道,“没关系,枫。”
他拥抱丹枫,贪婪地感受怀里的手感与温度,而后捏紧纸鹤,毫不留恋地叫这个空白的世界消散。
在意识停留此处的最后,丹枫听见丹恒在他耳边轻声道:“……我又何尝不是疯子。”
世界戛然而止。
三人在睡眠仓中醒来。这次的「开拓」旅程持续了现实中的十六个小时,并不算长,三人各自坐起来,活动僵硬的身体。丹恒看起来挺急的,刚协调好自己的肢体,便从怀里摸出个小小的纸鹤。他同伙伴们打了个招呼,就径直回了智库,说有些事要处理。
他一边调取仿生人形,一边将开拓报告录入智库。
这的确是一次可以载入列车开拓史册的探索,不但成功将世界主人的意识唤醒,还成为了列车有载以来第一个由活人的执念生成,却困住了一个死者意识的世界。
大概率也是孤例了。
不过,从世界中带回游离在生死之间的意识这种事倒是不算罕见。上溯到十年前,就有一个名为白珩的无名客唤醒并带回了一个叫做镜流的意识,她们协同探索其他世界,且至今还活跃在旅行星间的某一节星穹列车中。
丹枫与镜流一样。
丹恒给他挑的身体是钢结构骨架搭配软胶肌rou的仿生人形,全身覆盖有精细的神经电路。意识连接上去后,活动起来就能同真人差不多。出于私心,丹恒用自己的脸给这具身体定制了面部,丹枫连接上去后,几乎与他记忆中的样子无异。
丹恒对此颇为满意。
有了新身体的丹枫在智库里做些简单的活动,试图尽快驯服新认识的四肢。他的关节发出了钢结构变形的声音。……他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。
而丹恒笑了一声,走过去与他额头一靠,便将他的意识拉进一处白茫茫的空间里。
一方后院静静地处在空间中央。铁艺秋千在院里摇摇晃晃,上边爬满香槟色的蔷薇花。
丹枫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,就被丹恒牵去了秋千坐下。蔷薇花被不知从何而来的风吹动,发出沙沙轻响。
“……”丹枫摸了摸秋千,确信这是他熟悉的地方,“怎么又到这儿了……”
“我不太知道原理,但好像随时可以回来,”丹恒靠着他道,“也不错,不是吗?”
“……”
丹枫闭上眼睛,同丹恒静静地靠在一起,如幼时那般歪在秋千上晒太阳。世界模拟出的阳光照在身上,暖得叫人犯困;丹枫生前的最后几年不靠安眠药很难入睡,死后更是几乎再没睡实过一觉,但这会儿与丹恒窝在一起,秋千吱呀呀地晃了片刻,他便睡着了。
他脑袋一歪,从丹恒肩上滑了下去。丹恒眼疾手快地接了他一把,愣在原地片刻,继而又无奈地摇了摇头。他的嘴角背叛他的思想,先行勾了起来,叫笑意偷跑得到处都是。
——这会叫他没法跟丹枫吵架的,很不妙。
他和丹枫总还是欠着一架要吵,丹恒心想。丹枫那不讲道理的十年险些给他关出人格上的毛病,他一直记着仇呢——但在瞧见丹枫那张脸的时候,他便又什么都气不起来了。也不知那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究竟是有什么蛊惑人心的魔力。
……三月七和穹要是在这儿,恐怕少不得恨铁不成钢地说他没出息。
但是,人回来就好。余下一切都可以往后再说。
他们的时间还长,这一次是真的。丹恒告诉自己。
他环着丹枫,听着秋千规律的声响,也觉得有些倦意上涌。于是他放任自己闭上眼睛,先在这方世界中小憩片刻。
世界如此安静,再没有什么能阻止他们待在一起。
“能再说一次那个吗?就是那个!”三月七满脸期待。
穹抓了抓头:“啊,还要听吗?”
三月七猛猛点头。
“我一进智库就看见丹恒老师压着一个仿生人形,神志不清地倒在地上,情况非常紧急,”穹皱着眉,煞有介事,“我当场就报了警……呃,按了紧急呼叫按钮,把瓦尔特先生和姬子小姐摇过来看看他俩咋了。”
“……”
“然后丹恒就醒了,第一句话就是‘丹枫你再搓十个八个丹恒出来就抱着他们自己睡去吧’!”
“噗……咳咳!”
三月七发出了美少女应有的,克制又不失礼貌的爆笑。
————————【END】————————